華嚴「十玄門」的哲學意義
湯一介
佛教與中國文化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下輯
1995出版
81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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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是一種宗教,同時也是一種哲學﹔中國佛教如華嚴宗、禪宗是一種宗教,同時也是一種極高的哲學,中國佛教的華嚴宗討論了許多哲學問題﹔我認為這些哲學問題不僅在中國哲學史上有著重要意義,如大家經常講到的「理事無礙
」,「事事無礙」對宋明理學的影響﹔而且它所討論的某些哲學問題,如果我們順著它的思路深入地發挖下去,仍然會有豐富和發展我們今日的哲學研究。在這裏,我們不可能全面解剖華嚴宗所包含的全部哲學問題的意義,但可以討論若干有典型意義的華嚴思想。我認為,華嚴的「十玄門」最有哲學意義,當然這並不排斥其他思想如華嚴的「判教」理論,「四法界」和「六相圓融」等等的哲學意義。

為了說明「十玄門」的特殊意義,我想先來簡單的討論華嚴的「判教」理論。雖然「判教」理論不始於華嚴,早於華嚴的天台已有「判教」理論﹔而且也不始於中國,印度佛教已有大小乘之分,《解深密經》立「三時義」,以小乘、
般若、唯識為佛教之三階段等等,但我們如果從一個系統論的觀點看,華嚴的「判教」或更為嚴整,它表現了歷史和邏輯的統一。所謂「判教」,是佛教各宗派為調和佛教內部不同的說法,樹立本派的正統地位和權威,對先後所出之經典從形式到內容給予重新的安排和估價,分別深淺、大小、權實、偏圓等,用以確定本宗派為佛的最完善的學說。華嚴之「判教」分為五教﹕小乘教、大乘始教、大乘終教、頓教、圓教,它表現了由小乘而大乘,大乘則由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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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終,由漸而頓、由偏而圓的次第,而這一次第是由相對的矛盾概念展開的,因而從理論上說較天台的「判教」系統更為嚴整。從宗教哲學的觀點看,它表現了一層高於一層,這無疑是一較完善的系統。後來,宗密作《原人論》,不僅對佛教本身作了一系統的次第安排,而且把儒道兩家也納入其「判教」體系之中。我們沒有必要去討論宗密的「判教」系列是否正確,因為這是一「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但一種較好的、較有價值的哲學體系大都應是能容納其他哲學的體系。因此,我認為華嚴判教的意義可注意有二﹕它的判教體系是嚴整的,此其一也﹔它可以容納其他學說,此其二也。嚴整而又可容納其他各種學說正是「圓融」的特徵,故華嚴為「圓教」應甚合理。
法藏的「四法界」的哲學意義討論得比較多,這裏只想提出一個觀點﹕華嚴雖為佛教一個宗派,但從思維方式上說,它卻是更為中國式的,至少可以說它必然引出或歸於中國式的思維方式。印度佛教無論大小二乘、空有二宗都有一根
本性之前提﹕這就是承認一個與現象世界相對的超現象的世界,這樣從根本上說不可能堅持「體用如一」。小乘依業感緣起,而認為現象界是人受苦的,而另有一超現實的「常樂我淨」的世界,這兩者並無聯繫。空宗要破除現象界的一切,在破除之後才可以顯現出「真如實相」,這叫「破相顯性」,這樣才可以達到成佛的涅槃的境界。但現象界破除了,還剩什麼呢﹖「真如實相」也將成為空名。有宗的法相唯識,立阿賴耶識以含藏一切種子,如果要得到解脫必須「轉識成智」,這也是要以否定現象為基礎。而華嚴宗就其「四法界」學說看,如果我們據「理事無礙」,「事事無礙」所得出之結論﹔本體必須由現象來呈現,現象與現象之間因均為本體之呈現而互相呈現,則可以不必於現象界之外求超現象的世界,不必離現象以求本體,不必於個別外求一般,這樣就打通了眾生界與佛世界、現象與本體、個別與一般之間的隔絕,而達到一種「圓融無礙」的地步,所以照我看,隋唐佛教宗派之中國化,從根本上說,主要不在其體系之內容,而在其思維方式的中國化。它影響宋明理學,主要也不在其
思想內容(其思想內容是受到理學家批評的),而在於它的中國化的思維方式。
至於「六相圓融」,法藏在《金獅子章》中討論到,在《華嚴一乘教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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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章》作了更為詳盡的討論。所謂「六相」即「總相」,「別相」,「同相」,「異相」,「成相」,「壞相」。所謂「圓融」,即指一法依他法而有意義,相即相融,任何一概念的意義只有在一種關係中才能成立。「總相」是就全體方面說的,從全體方面說個別就是全體。「別相」是就個別方向說的,從個別方面說全體就是個別。這裹微妙處是法藏認識到「個別」就是「全體」之「個別」,它不能離「全體」而為「個別」,「全體」即是「個別」之「全體」,它不能離「個別」而有「全體」,故「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也。因此,「總相」和「別相」是討論「全體」和「個別」的關係。「同相」是就同一性方面說的,一切構成某物之「因素」就其是構成某物之「因素」說,由於同為「因素」而彼此相同﹔「異相」是就差異性方面說的,構成某物之眾多「因素」,正因為此「因素」不同於彼「因素」才可以構成某物,由於「因素」之不同而相異。「同相」與「異相」從作為哲學問題說,是討論「同一性」與「差別性」的關係的。「同相」,「異相」是「總相」,「別相」之「同相」,「異相」。蓋有「總相」才有「同相」,而「總相」中之個別因
素為「別相」,而有「異相」,所以「同一性」與「差別性」是「全體」與「個別」的同一與差別。「成相」與「壞相」是討論「現實性」與「可能性」問題的。構成一物體之「因素」,如果是這一物之「因素」,此物才是此物,此物之「因素」才是此物之「因素」,此物與此物之因素互相成就,才有現實的此物,此謂「成相」。各種構成彼物之「因素」,如果它還不是構成彼物之「因素」,那麼既無彼物,亦無彼物之「因素」,它們不能互相成就,因此不可能有現實之彼物和彼物之「因素」,但仍不失有成為彼物和彼物之「因素」的可能性,此謂「壞相」。「壞相」只是說明無現實之物與其「因素」,而不是說無成為現實之物與其「因素」之可能。如無可能性則「現實性」亦不存在。蓋因肯定與否定,從一方面說否定是肯定之否定,而肯定則是否定之否定
,「壞相」不僅可以是對肯定之否定,也可以是對否定肯定之後的否定。「六相圓融」構成一從多層次、多視角觀察的概念系統,可以由「總相」而有「別相」﹔有「總相」而有「同相」,由「同相」而有「異相」﹔有「總相」而有「成相」,由「成相」而有「壞相」。同樣也可以「壞相」(對肯定之否定)而有「成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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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相」(對否定肯定之否定)而有「異相」﹔由異相而有「同相」﹔有「壞相」而有「別相」,由「別相」而有「總相」。無論由那一概念作出發點,都可以從各個層次各個視角把所有的概念整合起來,而成為一個相對而成就的概念體系。因此,「六相圓融」不過是舉例說之,而我們可以由此得出「相相圓融」,就這方面說華嚴為「圓教」亦不無根據。
以上我們討論華嚴宗之若干重要思想的哲學意義,並同以說明其為「圓教」有其學理上之根據,其目的也是為了下面便於展開關於華嚴「十玄門」之討論。



「十玄門」首創於智儼,而完成於法藏,兩者內容基本相同,但次第與說法稍有差異。法藏立「十玄門」以說「法界緣起」,根據法藏之《金獅子章》「勒十玄」加以說明,以顯其哲學意義。
(一)同時具足相應門﹕
《金獅子章》說﹕「金與獅子,同時成立,圓滿具足。各同時具各相應門。」意謂金與獅子形相同時成立,無先無後,圓滿具足了金體與獅子相的一切。這也就是說,本體與現象互相適應,互相依序,故是同時圓滿具足的,這是就「理事無礙」說的。在《華嚴經義海百門》中說﹕「且如見高山之時,是自心現作大,非別有大﹔今見塵圓小之時,亦自心現作小,非別有小。且由見塵,全以見高山之心而現塵。見高山之高大,與塵粒之微小,皆是此一真心,是故即小容大也。」所以一切事物都是此真心全體之顯現,用不離體,即體即用,故此「同時具足相應門」所表現之哲學意義,當為說明「體用互相依存之統一」也。

(二)諸藏純雜具德門﹕
《金獅子章》說﹕「若獅子眼收獅子盡,則一切純是眼﹔若耳收獅子盡,則一切純是耳,諸根同時相收,悉皆具足,則一一皆雜,一一皆雜,為圓滿藏,名諸藏純雜具德門。」此意謂,任何一部分現象都是整個本體之表現(按﹕蓋本
體不可分),所以可以說整個本體都表現在部分現象之中。
從另一方面說,此現象與其他現象不同,而呈現為「雜」(差別)﹕另一方面,由本體通過它所呈現此現象可以包含其他一切現象,此現象又是純(同一)。《華嚴經義海百門》謂﹕「理不礙事,純恒雜也,事恒全理,雜恒純也。由理事自在,純雜無礙也。」獅子眼耳等都是獅子的,一一現象皆一一是本體的,同時又彼此不同,因此所謂「諸藏純雜具德門」所包含的哲學內涵是說明「現象的同一性與差別性的統一」,這就是「事事無礙」說的。


(三)一多相容不同門﹕
《金獅子章》說﹕「金與獅子,相容成立,一多無礙﹔於中事理,各各不同,或一或多,各住各位,名一多相容不同門。」此處就「理事無礙」說,「理」(本體)是「一」,「事」(現象)是「多」,事統於理,「多」統於「一」
,故每一事皆為理之全體的顯現,《華嚴經義海百門》中說﹕「一多相由成立。如一全是多,方名為一﹔又多全是一,方名為多。多外另無一,明知是多中一,一外別無多,明知是一中多。良知非多然能為一多,非一然能為多。」「一」和「多」是相對成立的,無「一」即無「多」,無「多」亦無「一」,不把「多」與「一」割裂開來才有「一」之「多」,則「事」在「理」中,不把「一」與「多」割裂開來才有「多」之「一」,則事在「理」中。但由另一方面看,雖「事」為「理」之「事」,「事」只是「事」,各與各有不同的位置,所呈現為千姿百態﹔一多唯相容無礙(理事無礙),「理」自是「理」,「事」自是「事」,如「理」就是「事」,「事」就是「理」,則無「理」亦無「事」,所以理和事相容無礙,又各不相同,故名為「一多相容不同門」。此命題所蘊涵之哲學意義正說明「統一性與多樣性之統一」。


(四)諸法相即自在門﹕
《金獅子章》說﹕「獅子諸根,一一毛發,皆以金收獅子盡。一一徹獅子眼,眼即耳,耳即鼻,鼻即舌,舌即身。自在成立,無障無礙,名諸法相即自在門。」如前「一多相容不同門」是就理事說無礙,那麼此門則是就事事說無礙。從一方面說,現象世界中每一事物(事)都是真如本體(理)全體所現,所謂「一切即一」。既然「一切即一」那麼「眼」和「耳」從根本上說就沒有什麼分別,故可說「眼即耳,耳即鼻」等等。但自另一方面看,每一事物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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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事物,眼只是眼,耳只是耳,自在成立,無障無礙。任何事物都有多重屬性,這多重屬性都是此事物之屬性,屬性雖有差別但同為此事物之屬性,就構成此事物說是相即而又自在的,這樣我們就可以得出「差別性與多重性的統一」的觀點。這也就是說,從哲學上說「諸法相即自在門」表現了差別性與多重性的統一」。

(五)秘密隱顯俱成門﹕
《金獅子章》說﹕「唯獅子無金,即獅子顯而金隱﹔若看金,唯金無獅子,即金顯獅子隱。若兩處看,俱顯俱隱。隱則秘密,顯則顯著,名秘密隱顯俱成門。」如果專注現象就看不到本體,那麼現象顯現,本體隱沒,但並非沒有本體,如果專注本體就不見現象,那麼本體顯現,現象隱沒,但並非沒有現象。如果既關注本體,又關注現象,則「性相同時,隱沒齊現」,本體現象都有隱,都有顯,因此隱顯同時存在。這就是說,現象與本體既有排他性,又有共存性,而排他性與共存性可同時存在,這樣就可以構成(現象與本體)的排他性與共存性的統一」,這同樣是「理事無礙」的一種表現方式。

(六)微細相容安立門﹕
《金獅子章》說﹕「金與獅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安純定雜,有力無力,即此即彼,主伴相交,理事齊現,皆悉相容,不礙安立,微細成辦,名微細相容安立門。」此門是把上述各門作一總括,再進一步說明本體(理)與現象(
事)可以一齊呈現,都可以互相包容(就理事無礙方面說)﹔由於一切現象都是本體之呈現,故就現象方面說最微細的事物(事)也可以呈現其他一切事物(這是就事事無礙方面說的)。因此,由「理事無礙」可以得到「事事無礙」,故此門之哲學意義或者可以說,從本體與現象的關係方面看,本體為共性,現象為特性,它表現為「本體與現象的共性與特性的統一」﹔就現象與現象的關係方面看,一切現象既呈現為共性,同時又呈現為特性,因此它表現為「現象的共性與特性的統一」,據此可知「徽細相容安立門」可以說有「
共性與個性的統一」的哲學意義。

(七)因陀羅網境界門﹕

《金獅子章》說﹕「獅子眼耳支節,一一毛處各有金獅子﹔一一毛處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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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同時頓入一毛中。一一毛皆有無邊獅子,又復一一毛,帶此無邊獅子,還入一毛中。如是重重無盡,猶天地網珠,名因陀羅網境界門。」現象界中之任何一事物皆是本體全體所現,本體包羅一切事物,故現象界中之任何一事物,作為現象,它相對於其他現象說,只是一現象,但在整個界域中,它則是本體之呈現,故亦可包羅一切事物。此一事物不僅包羅一切事物,並且可將其他所有的事物所包羅的事物亦包羅之﹔彼一事物同樣不僅包羅一切事物,而且亦可將其他所有事物所包羅之事物包羅之,各個事物包羅一切事物,正所謂「一毛中,皆有無邊獅子﹔又復一一毛,帶此無邊獅子,還入一毛中」。《宋高僧傳》謂法藏「又為學不了者,設巧便,取鑒十面,八方安排,上下各一,相去丈余,面面相對,中安一佛像。燃一炬以照之,互影光交,學者因曉剎海涉入無盡之義。」蓋每一鏡中不僅有其他鏡之影,且有其他鏡中之影之影。現象與現象各成一相,而且任何一相實際上都包融其他現象以及其他現象所包融之現象,故呈現現象與現象的互相交融而重重無盡所成的普遍聯繫,從哲學的意義上說,此或為「現象與現象的相對性與互融性的統一」。


(八)託事顯法生解門﹕

《金獅子章》說﹕「說此獅子,以表無名,語其金體,具章金性,理事合論,況阿賴識,令生正解,名託事顯法生解門。」現象可以是有生有滅的,在人沒有覺悟的時候往往執著於現象的生生滅滅﹔而本體是不生不滅的,而人們只能
通過現象(事)體會本體(理),蓋因現象是本體之現象,本體是現象之本體,由於事物有兩個方面,即有生有滅之現象(事)和不生不滅之本體(理),因此人如果執著現象而不能透過現象以證本體,那麼人就是不覺悟的﹔人如果不執著現象,而能透過現象以證本體,那麼人就是覺悟的。這也
就是說,人們可以通過覺悟而有對事物的真實認識,由不覺悟達到覺悟。因此,覺悟不是離開不覺悟而有的,是通過現象以達本體,而由不覺悟到覺悟。我們可以說「託事顯法生解門」所表示的是「覺與不覺的相離性與相即的統一。」從哲學認識論的角度,我們可以得到「已知與未知的相離性與
相即性的統一。」

 

(九)十世隔法異成門﹕
《金獅子章》說﹕「獅子有為法,念念生滅。剎那之間,分為三際,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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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各有過現未來﹔總有三三之位,以立九世,即束為一段法門。雖則九世,反各有隔,相由成立,融通無礙,同為一念,名十世隔法異成門。」佛教認為,由諸因緣和合而成的有生有滅的一切事物叫「有為法」。所謂「三際」,指過去、現在、未來,而「三際」之中又各有過去、現在、未來,總為九世。現象界一切事物都受九世的約束,即都有過去、現在、未來之分而相隔。但雖有九世之分,而卻又互相聯繫,相繼成立,圓融相通,無障無得,何以之故,因同在一念生滅之中。即由現象說各各不同(有分別),又相即不離(「過」,「現在」,「未來」相互聯繫)﹔而由心之一念說,通融無礙,事事物物亦通融無礙,「念即無礙,法亦隨之」,故「一念」(主體之心)與「九世」(客體之體)相異又相成,此即「十世隔法異成門」之義,從哲學意義上看,或
為「主體與客體的差別性與同一性的統一」。

(十)唯心回轉成門﹕
《金獅子章》說﹕「金與獅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各無自性,由心回轉。說事說理,有成有立,名唯心回轉普成門。」《金獅子章光顯妙》謂﹕「尋如此諸義,於金獅子上無有隱顯一多等自性,唯心分別所成。即金非獅子,心分
別為獅子,唯由心力回轉成獅子,乃至於獅子上知隱顯等諸義,故云無有自性,由心回轉也。」此一門與前「同時具足相應門」所引之《華嚴經義海百門》首尾相呼應。一切現象界之事物或隱或現,或一或多等等,皆在心之一念中生滅,均無自性,故為「非存在」,雖現象界之事物無有自性,但由「理事無礙」上說,現象(象)乃為本體(理)之呈現,故亦非「非存在」,「非非存在」者即「存在」也。「存在」與「非存在」既具有差別性,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又具有同一性,說理說事,有成有立,而此均隨心回轉「心生一切法生,心滅一切法滅」。如果我們討論此門的哲學意義,或者可以說它表現了「存在與非存在的差別性與同一性的統一」。

以上就「十玄門」之哲學意義分別述之,如我們從總體上考察其哲學意義,我認為可注意者有﹕第一,一概念必有其相對應之概念而立,如有「體」必有「用」,有「統一性」必有「多樣性」,有「排他性」必有「共存性」等等﹔第二,所有成對之概念均為互補性之概念,故在法藏思想體系中必然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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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相對之概念之統一,從表面上看「同一性」與「差別性」是一對相對應之矛盾概念,但正因為它們是相對應之矛盾概念才有不可相離之互補性﹔第三,法藏之「十玄門」只是舉出十個方面的相對應的概念的相關性,但並不是說只有這十個方面的相對應的概念有相關性,而是說任何一概念都有其相應之概念,這一對相對應之概念必是相互成立、互補的,這樣才構成一圓融無礙之圖景。



通過對「十玄門」的哲學意義的分析,我們可更為集中地討論幾個哲學問題,如果我們順著華嚴宗之思路來考慮,有些今日討論的哲學問題或可得出較為合理解決之途徑。
(一)關於「先有飛機還是先有飛機之理」的討論。這個問題實際上是「事」與「理」的關係問題,馮友蘭先生的「新理學」據新實在論而提出「先有飛機之理」,而據唯物主義則以為應是「先有飛機」。我認為,如果用法藏華嚴宗
理論,則可把這兩種觀點統一起來。
如果說飛機是現實的存在,我們可以說﹕「它是存在的」,那麼在未有飛機之時的飛機之理只能是可能的存在,而不是現實的存在,不是現實的存在,我們可以說「它是非存在的」。如果我們不從飛機的現實性方面而是從其可能性方
面考察,那麼我們可以得出飛機之理可以是真實存在的,因為「理」可以是不生不滅的﹔而飛機則是可能存在的,因其只是可能存在的,所以可以是「非存在的」,因為它是可生可滅的。如果我們從現實性和可能性兩個方面同時考察,那麼說「理先」(「理」存在,而「事」尚未存在)或「事先」(事已存在而理未知)都是可以成立的,而都是不能成立的。蓋因「理先」是可能性方面說的,而「事先」是就現實性方面說的。不過「可能性」(壞相)可以轉化為「現實性」(成相)﹕同樣「現實性」也可以轉化為「可能性」。因此,我們可以說,由「理事無礙」的觀點看「存在與非存在的差別性與同一性是統一」的。


()關於「主體」與「客體」的關係問題。哲學的發展越來越證明「主體」與「客體」雖有別,但只有相對的意義,從根本上說它們是同一的,而主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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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是把人們的認識引向歧路的重要原因。相當一個階段,我們總強調,「思維對存在的關係是哲學的根本問題」以及「存在是獨立於人們意識之外的客觀存在」。可是如何說明這個「獨立於人們的意識之外的客觀存在」呢﹖其實離開人們的意識,離開了人們對這個「獨立於人們意識之外的客觀存在」的說明,「存在」將是無意義的,是空洞的。既是說明就是在意識之中了。《傳習錄)下中有一段﹕「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中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花不在你的心外。」
人們常據此批評王陽明否認「客觀存在」,其實王陽明根本不是討論「客觀存在」有否的問題,而是討論「客體」只有在「主體」的觀照下才有意義。華嚴「十玄門」中之「十世隔法異成門」、「唯心回轉普成門」等正是為我們解釋
「主體」與「客體」的關係提供一有意義的思路。現象界之事物只有在心之觀照下才有意義,「客觀」與「主體」雖有別,但「客體」的意義是由「主體」給與的,所以「主體與客體的差別性與同一性是統一」的。


(三)關於「一般」與「個別」的關係問題。西方哲學有「一般」(共相)與「個別」(殊相),中國哲學有「名」和「實」之討論,西方中世紀更有唯實論與唯名論之爭,而馬克思主義也頗注意此問題,但對事物的「共性」與「個
別」的統一並不像華嚴宗那樣作了多方面的論證。華嚴宗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理事無礙」的觀點對深化此問題應是有重要意義的。在「十玄門」中「微細相容安立門」不僅說明「理」(共相、一般)與「事,(殊相、個別)可以一齊呈現,互相包融﹔而且各個呈現「理」之「事」又都可以一齊呈現,互相包融,即可由「理事無礙」而有「事事無礙」以證「共性與個性的統一」以及「個性與個性之相對性與互融性的統一」。
當然華嚴宗的思想,特別是「十玄門」所涉及的哲學問題是多方面的,這裏只是舉例說明之,因此從哲學上探討華嚴宗的思想應受到重視。


 

http://www.chibs.edu.tw/ch_html/bcc/an019_3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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