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傳入對漢語詞彙之影響  

 

前言

在世界各地,宗教對人類文化有巨大的影響。信仰者往往因為受到其宗教之薰陶,而在其文學創作以至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覺地使用了該教的詞語典故和特有句法。例如「上帝」、「天堂」、「天使」等字,便在基督教盛行的西方的文學作品中經常出現。

古代中國亦不例外。雖然中國自古以來無一特定的國教,但道教、佛教,以至其他民間信仰都不斷促進著中國文字演變。當中,由於佛教屬於外來宗教,其所依據之經典絕大部份均譯自梵文、巴利文、佉留文及多種胡語,所代表的文化是已高度發展的印度文明,因此其對中國本土的漢語衝擊甚巨。

以下將探討佛教對漢語詞彙之影響及這些詞彙得以在中國普及的原因。

 

佛典翻譯與漢語詞彙之影響

一般認為佛教在公元一世紀前,便已透過西域(今新疆一帶)諸國傳至已經擁有高度文明的東漢社會。為了在中土爭取信徒,當時的佛教傳播者就必須把梵文、巴利文或藏文寫成的佛經翻譯成漢語,以便人們受持讀誦。因此,便有鳩摩羅什(三四四至四一三)、真諦(四九九至五六九)、玄奘(六零二?至六六四)、不空(七零五至七七四)等高僧的譯經壯舉。

當時印度作為四大文明古國之一,已在宗教哲學上建立了輝煌的成就。其在哲學上之用語,亦多為中國所無。所以當譯經者介紹佛學概念的時候,無可避免地要臨時創造一些新字詞,或把新義灌注入本有之漢字詞中。這些字詞涉及的範圍甚廣,由佛教專詞,到哲學用語、成語以至日常用語,包羅萬有,不勝枚舉。以下提供了一些例子作為說明:

 

  佛門專詞

1 「菩薩」 省略自「菩提薩埵」,乃梵語Bodhi-sattva之音譯,意思為「覺有情」,指未曾成佛,但已解脫煩惱的智者,亦泛指一切修習大乘佛教之人。漢語中本無「薩」字,後因「菩」而造一帶有「艸」的「薩」字。

2 「尼姑」 此詞較為特別。原本在印度梵文中為,Bhikchuni 在中土譯為「比丘尼」,即出家後受具足戒之女性佛教徒。Bhikchuni 中的 「ni」 表示女性,以別 Bhikchu(比丘,出家男信徒)。「尼」便是「比丘尼」之略音。「姑」乃漢語成分,亦表示女性。後來人們便用「尼姑」代替「比丘尼」,這是梵漢合成新詞的一個好例子。

其他如涅槃、般若、三昧、瑜伽、佛陀、和尚、僧伽、阿修羅,以及懺悔、禪定、唄器、輪迴等,也是漢語本無的佛教專用詞。

 

  哲學用詞

 1 「世界」 即宇宙。《楞嚴經》云:「何名為眾生世界?世為遷流,界為方位」,過去、現在、未來稱「世」,上下八方稱「界」。中國本無明確的時空觀念,「天下」亦僅指古人可以到達的地方而止,直至佛教傳入中國才有比較抽象的宇宙觀。

 2 「因緣」 此詞漢語本有,解作機會,《史記.田叔列傳》:「(任安)求事為小吏,未有因緣也。」 後來佛教用來作梵文Hetu-pratyaya 的譯名,指形成所有事物的原因和條件。「因緣」是譯經者把新解釋注入舊詞語的一個例子。

其他例子有唯心、實際、真如、法界、微塵、相對、絕對、意識等。

 

  日常用語

1 「解脫」  原解作開脫、免除一些罪名,《史記.酷吏傳.義縱》:「……為死罪解脫」。佛教譯經者將原意擴充,指成佛後不受煩惱束縛、離苦得樂的境界為「解脫」。於是人們便以「解脫」形容痛苦完結後的感覺。

2 「剎那」  梵語 Ksana的音譯,極短的時間單位。《俱舍論》卷十二:「壯士一彈指,六十五剎那,如是名一剎那量。」

其他在日常生活被廣泛使用的佛教用詞有莊嚴、慧眼、如意、精進、眾生、境界等。

 

  成語

1 「水乳交融」  水和乳易於融合,比喻關係密切。《大般若涅槃經》上:「歡悅和諧,猶如水乳。」

2 「飛蛾撲火」  比喻自取滅亡。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如燈蛾投火,但貪明色,不知燒身。」

3 「瞎子摸象」  典出《涅槃經.獅子吼品》,原喻眾生被愚癡所障,不解宇宙實相,後喻人片面地看問題。

其他被普遍使用的成語有天花亂墜、頑石點頭、天女散花、一絲不掛、恒河沙數、鏡花水月、百尺竿頭等。

 

綜合以上所得,印度傳入的佛教為漢語注入大量新詞彙,並已在各個領域中緊密地融合到本土漢語之中,使人們往往使用了佛門詞彙而不自知。

另外,佛經的翻譯亦加速了漢語詞彙雙音化的進程。語言學家王力說「如果是意譯,就更非複音不可。……至於吸收外在大多數情況下,就是靠著主從仂語來對譯單詞。既然是仂語,至少要兩個音節。」佛教所譯的詞彙,很多是古代中國所沒有的概念,因此很難用一個單字確切地表達出來,加上佛典為了便於記誦,多講求節拍,經常以四字為一句,於是便有使用雙音節詞的趨向。這改變了以前以單音詞為主的語言系統,避免出現過度創造新字,或一字多義的情況。

 

佛教用詞得以廣泛流傳的原因

佛典主要譯自以拼音為核心的梵文,這和以圖像為基礎的漢文截然不同,因此佛教詞彙能夠在文化深厚的中原植根並非偶然。一些學者,如葛兆光,均指出原因之一是宗教影響了文人。宗教作為信徒做人處事的最高指標,自然會使信徒抒發情懷時,在其文學創作中運用其宗教之詞彙。在西方,基督教對人們譴詞造句的影響固然極大;在中國,佛教亦一樣大大影響了人們的用字。我們可以看見不少中國詩人都受佛教影響。例如王維(六九八至七五九)被稱為「詩佛」,其字「摩詰」也是從《維摩詰經》而來,所作《鹿柴》有「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之句。蘇軾(一零三七至一一零一)號東坡居士作《和子由澠池懷舊》也有「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之語。然而,這些詩人的詩句多不為低下階層所熟悉,他們又往往刻意在寫禪詩時不使用佛家語,如蘇軾《題西林壁》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底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祇緣身在此山中」,便滿佈禪機而不露佛家痕跡,因此詩句對漢詞彙的影響力其實並不很大。

反而,受佛教影響的說唱文學以及「非正統」的章回小說,對普羅大眾用詞的改變更大。自南北朝以來,佛教便推行經典的唱導,優美地演唱佛經故事和義理,為後來出現了變文、寶卷、彈詞、鼓詞、戲曲等通俗文學提供了材料。這些說唱文學滲透了中國民間歌曲的元素,音樂性、故事性都很強,吸引不少大眾欣賞。流行的章回小說又對佛教所說的神佛多有描述,《紅樓夢》固然說盡人生虛幻,《封神演義》、《西遊記》又極言與天界眾生的爭鬥,裏面的佛教用詞多不勝數。因此一般平民百姓即使不通佛理,口頭亦多掛上十八層地獄、阿彌陀佛、前世、輪迴等詞語。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道教的神話故事同樣被廣泛流傳,但其對漢語詞彙的影響卻不及佛教顯著,常見的只有奇怪、丹田、蓬萊等。固然這一方面是由於道教源自先秦道家、巫術,同時亦受佛家很大影響,以至真正屬於道教獨創的用詞不多。但佛家刻意運用較淺白的文字,亦是一項不可忽視的原因。佛教重意不重文,甚至講求「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因此翻譯佛典時多用當時的口語,避免不必要的文字障,使人容易記憶,令經典得以廣泛流傳。這與道教注重符籙經咒,用詞夾雜古奧典故和生僻字詞的做法大不相同。

另外,至鴉片戰爭前,中國吸收外來詞彙的來源主要有三個。一是漢自張騫(?至前一一四)通西域後,由西域諸國傳入的新詞,如石榴、酋長、琉璃、獅子等;二是通過佛教東漸而出現的詞彙;三是明清以後,由西方商人和傳教士帶來的西方詞語。而當中以佛教影響最深最廣,近代學者丁福保所編的《佛學大辭典》便收入佛教詞語近三萬條,其主要原因是交流雙方在文化上的差異。文化猶如流水,由低往高流比由高往低流困難得多。漢語傳至日本後成為日語的基石;滿文在清代成為官方語言,卻對漢語衝擊甚微;現代中文在中國與外國頻繁接觸後,大量吸收了西方的詞語,這些都說明了詞彙交流的方向和文化水平的高低不無關係。當時西域的文化水平較中土低,西域有而中國無的概念不多,因此所翻譯的詞語亦只以西域特有的產物為主,未能令中國人感到有使用西域詞的需要,加上這些詞又多以音譯,於是未能在漢語詞彙中擊起多大漣漪。反而當佛教傳入時,印度的文明水平不比中國低,在哲學上的概念更比中國嚴謹得多,不少在印度經常運用的哲學詞彙,都在漢語中找不出相應的字來,所以當時的知識份子便大量吸收佛家的翻譯詞彙以補漢語之不足。

 

總結

佛教作為一種外來宗教,卻能在漢土植根。印度佛教文化和中國傳統文化的關係亦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在詞彙上尤其如此,甚至令人使用了佛化漢詞後仍不自覺,以至忽略其對古代詞彙變革的重要性。無可否認,佛經的翻譯大大增加了漢語詞彙的數量,並加速了漢語詞彙雙音化的進程。佛教淺白的文字,對文學藝術的影響,以至它深邃的哲學概念,都令佛教文字深入社會各階層。可以說,不認識佛教,就不能認清中國文化;不認識佛教詞彙,就不能認清漢語的演變歷程。

 

 

參考書目

一、  論文

朱慶之:《佛典與中古漢語詞彙研究》(四川大學博士論文,1990年)。

二、  書籍

丁福保:《佛學大辭典》(上海:上海書店,1991年)。

方立天:《中國佛教與傳統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

王力:《漢語史稿》中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

王頌之:《佛教對中國學術的影響》(香港:普明佛學會,1999年)。

葛兆光:《中國宗教與文學論集》(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8年)。

梁曉虹:《佛教詞語的構造與漢語詞匯的發展》(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4年)。

顏洽茂:《佛教語言闡釋——中古佛經詞匯研究》(浙江:杭州大學出版社,1997年)。

蘇淵雷:《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湖南:湖南教育出版社,1988年)頁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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