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來,佛牙的真假,是可以爭論的,對與錯要看證據和邏輯的說服力,並非自己認為對就是對。星雲本人原是老到的宗教師,平時很能應付這種場面的,不知為什麼?一聽到我質疑他迎的是假佛牙,先是要我再舉證據,後來居然發怒起來,對來訪媒體記者,一再提及「壞學者」 、「壞心腸」,才會懷疑佛牙是假的。
文:江燦騰
關於佛牙舍利真偽之辯:內幕、證據與方法學
星雲法師在今(2023)年2月5日過世了,活九十七歲,是台灣僧人中僅次於印順法師的第二高壽者。其實兩者都是晚年病魔纏身,若非得力於台灣醫療體系的先進,得以如此二者僥倖逃過提早死亡,否則是活不到如此高壽的。
但本文所要的解說重點,其實是想再次回顧星雲法師利用假佛牙蓋超大型「佛陀紀念館」的背後歷史爭議,讓當代狂熱為星雲偉大人間佛教事業成就大捧特捧者,也略為針對其不如法的作為,有所反思。
沒有反省與相關專業批評,台灣社會的大眾信仰是不會有所精進的。不過,事情的開端,我們稍後就會詳說。此處先從2011年12月底,在我們當代台灣佛教界中所曾出現的最熱門新聞說起,就是有關當時最轟動的佛教觀光娛樂文教園區的大事業體新聞熱點,便是高雄佛光山寺籌建多年的「佛陀紀念館」,終於正式啟用和風光開幕了。
這對於不少喜歡佛教觀光娛樂者,當然是很好的新遊樂去處或堪稱當代最佳佛教文化觀光區壯麗景點的耀眼出現,至於持不同立場者,也可有其他的另類選擇。
但是,作為一個長期堅持學術理性原則的當代歷史家,我則是想藉此反思:類似這樣的「大佛文化」又再度熱烈出現於當代台灣的這一片既狹小又壅擠的美麗國土上,是否必要?以及其在台灣本土佛教文化與生態美學上的真正創新意義或其社會傳播的實質效用,又有哪些是值得我們應該加以重視的?這都是大家應該關心和必須細心再加思考的重要文化課題。
這對處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的台灣社會大眾來說,基於宗教信仰的自由原則,我們每個人事實上都可以有不同的答案或選擇。只是在此,我個人並不準備採取類似先前我應大陸當代的權威媒體之一的《南方周末人物報》主編邀請時,曾一度公開嚴厲批判其過度商業化和庸俗化的浮濫作風那樣,直接的就嚴詞評論有關「佛陀紀念館」隆重開幕後的種種可能問題,以及不久可能會面臨的幾種值得憂慮的狀況;而是重刊一篇我當年曾與一群台灣學界的有志同道,公開強烈質疑佛光山迎假佛牙的全文:我們這些學者,所針對的,正是質疑評佛光山的創辦者釋星雲,當時他想藉著「迎佛牙」的大好契機,以作為他日後增建新「佛陀紀念館」的緣起,是不當的。其原因為何呢?
這是由於,我當時根據本身曾探索多年佛教史學知識的專業性判斷,已可明確地認為:釋星雲所宣稱將要增建新的「佛陀紀念館」來供奉「佛牙舍利」的緣起,不應該是來自一顆根本就是「假佛牙」的取得;但釋星雲當時卻硬要說,他所迎的那顆,其實是「真佛牙」,並要大家不要懷疑。而我當時是斷然不能同意像他這種「反智論」的信仰至上主張。因此,當時雙方曾爆發了空前未有的「真假佛牙」大論戰。而我事後也在《當代》雜誌的第130期(1998年6月1日),發表下列全文內容。
我迄今仍認為:這是有公是公非的佛教史爭論,不應沒有原則和隨意放棄堅持。但,我的主張,是否仍有論述不嚴謹之處?在此,我請本書讀者在讀完下述全文後,再自行判斷。屆時,應如何看待?將可了然於胸,而不必先有特定立場。
拉開質疑佛牙戰爭之幕
1998年4月初,台灣的各媒體紛紛刊載關於「佛牙舍利」真偽的討論,隨後政府官員應否參與迎佛牙的爭辯,也變成了輿論的焦點。而我是率先在《聯合報》上,公開質疑「佛牙舍利」真假的。
《聯合報》在4月2號第19版,登出關於「第三顆佛牙」的爭辯消息。消息的內容,是先轉述我對吳伯雄資政在3月31日於同報登出的(佛牙本非牙)那篇文章的質疑。吳資政依佛光山提供的資料,以及引用星雲的意見,認為西藏貢噶多傑仁波切提供的佛才是可信的,並且不認為應質疑佛牙的真假。他引述星雲3月28日在民間全民電視台「頭家開講」的節目中,回答聽眾時說:「佛牙的真偽不是科學實驗,也不是歷史考證,而是宗教信仰的問題。」因此,他主張,如果疑惑佛牙是真、是假,應先問:自己的心是真、是假?
我是佛教史的學者,完全不能接受這種反智的看法。於是提出下列的各點: 其一,佛牙是歷史佛陀的遺物,是真是假,有賴證據,不容藉口信仰,便可逃避證據檢驗。我接著舉出歷史和科學的例證各一,以為說明。現存佛骨舍利有科學和歷史證據者,一粒是百年前(1989年)在尼泊爾境內佛陀誕生地藍比尼園附近挖出的遺骨,也是早期佛教文獻提到八分之一交釋家族供養的部份。當年的發掘者將其捐給英國政府,其政府乃一分為三:一贈印度政府博物館、一存大英博物館、一由發掘者保存。此一歷史證據,是以生態的環境呈現,有直接性和完整性的優點。故學界公認此為人類共同遺產。可是,其中並無佛牙。
其二是另一作偽而被識破的例子。根據史學權威陳垣先生的詳細考證,一千多年來,在中國出現的佛牙,歷代皆有,來源不一,形色各異,為數在兩位數以上,而非一顆。明朝的大醫學家李時珍特在《本草綱目》卷51指出:「貌似熊,黃白色,其齒骨極堅,以刀斧椎鍛,鐵皆碎,落火亦不能燒,人得之詐充佛牙以誑俚俗。」可見以獸骨冒充佛牙,早有前科了。請問吳資政,如果迎的是獸骨,如何向國人交代?
「第三顆佛牙」歷史上,不存有任何記載,吳資政雖引《大涅槃經》後分卷下說:佛陀死後,火葬,全身粉碎,只四牙完整,被帝釋人取走一顆,故人間留有三顆。而目前,他所要迎的「第三顆佛牙」,就是由西藏喇嘛所保持和轉讓的。
但是,《大涅槃經》所載其實是神話,佛陀死後裝在金棺材內。然後在四城門的上空飛,最後火光中現出四顆佛牙......。帝釋天表示佛陀生前答應送他一顆,所以他取佛牙時,火光熄滅。之後,此故事發展,就轉到別處去了。
問題在於歷史上明載佛陀留有各種遺骨、舍利,並非後來才出現的《大涅槃經》所記載的神話那樣。
至於西藏佛教的部份。近代以前,歷史文獻皆無「第三顆佛牙」任何記載。我問過的當今兩岸西藏學專家,皆一致同意:西藏佛教沒有佛牙崇拜的傳統,因此,「第三顆佛牙」是沒有任何歷史證據的。既然,真相是這樣,請問吳資政:你的反智論還能成立嗎?
其三,1955年,台灣自日本迎回三分之一的唐玄奘頭骨,當時舉國轟動,包括老蔣總統、蔣夫人、五院院長,都參與其事。在老蔣總統和佛教界的主導之下,決定假日月潭畔建寺塔供奉,視為國之大事,土地和經費,也有賴公家補助。結果呢?玄奘的學術中心,變成空中樓閣;寺塔空聳。日趨頹廢。當年的雄心壯志,信誓旦旦,如今成了泡影和笑話!
仁波切、信仰與論證
我的質疑,吳伯雄並未回應,而是由星雲出面攬下來回答。可是星雲的答覆,只是重覆先前的老調,說是「第三顆佛牙」有十二位仁波切聯名保證,而這十二位仁波切的保證所以有效,是他們德高望重。現代的學術,講究實證,我的舉證沒有推翻之前,道德和宗教經驗的保證,皆屬無效的。
而他所信賴的這12位仁波切,根據在西藏30多年的西藏學專家王堯教授稍後來台表示:「不知他們從何處冒出來的。有名氣或實力的喇嘛,多少有所耳聞,可是這12位喇嘛,真的沒聽過。」星雲相信這樣的貨色,卻懷疑我的學術能力和資格,還說若有證據證明第三顆佛牙為假,不妨提出供學術界鑑定。
和星雲論戰時,有報社記者要我提供第三者,以供參考。我推舉了研究佛教史的著名家藍吉富。結果,藍說了以下兩段,很模稜兩可的話:
一、歷史上是有佛牙存在,至於即將來台的是否為真佛牙,尚難論斷。何況宗教信仰,本有所科學不能舉證之事。江燦騰的質疑應是出於推測;二、佛牙真假可由考古鑑定和歷史線索證實,但信仰與學術研究是兩回事,歷史上確有佛牙存在,但是後來出現的佛牙是否為真,不知道,即將來台的佛牙是否為真,也尚無足夠的資料可供論斷。
藍先生的話,肯定歷史上有佛牙存在,但沒指明是佛陀生前的牙齒還是死後的牙齒?說了等於沒說。
他在電話中,又回答我的求證說:並不清楚我原先的論點是什麼?所以照他所理解的來講。雖然如此,藍先生起碼承認了兩件事:
一、即將來台的佛牙是否為真,尚無足夠資料可供論斷。
二、佛牙真假可由考古鑑定和歷史線索證實。這樣的講法,也等於推翻仁波切的保證效力,也贊同考古和歷史的證據性。藍先生的史家發言,以後也未大改變,可以不再提及。
本來,佛牙的真假,是可以爭論的,對與錯要看證據和邏輯的說服力,並非自己認為對就是對。星雲本人原是老到的宗教師,平時很能應付這種場面的,不知為什麼?一聽到我質疑他迎的是假佛牙,先是要我再舉證據,後來居然發怒起來,對來訪媒體記者,一再提及「壞學者」 、「壞心腸」,才會懷疑佛牙是假的。而我絲毫不為所動,繼續提出反駁證據。
媒體、科學與公案
原先,我的投書是寄給《中國時報》的專欄組戴文彪,戴先生承諾4月1日刊出。但,當晚八點多,戴先生表示: 上級有壓力下來,不能刊出,希望我諒解。我轉移到《聯合報》,《聯合報》立刻接下,並聯絡星雲和藍吉富,於是才有4月2日第19版的第一次揭發。《中央社》記者謝震南,自動發稿給各報,卻被封殺不登。此舉,令我感到幕後黑手的可怕!
我決定再試一次,又寄出新作,投書給《中國時報》專欄組,戴文彪表示,此次沒問題,唐光華也同意。結果,當晚依然抽掉。戴再三表示歉意。我只說了一句:「《中時》的全盛時期,已過去了。」
事實上,《中時》拒登反佛牙的舉動,使它獲得4月5日的32版的「佛光衛視」的全版廣告,這是各報所無法比的!
我把投書另寄《自由時報》,題為〈佛牙舍利真偽之辯〉,於4月6日登出。我的反駁有幾個重點:
- 星雲表示:「第三穎佛牙」原藏印度那難陀寺,回教入侵,才流入西藏。但,回教入侵之前,唐玄奘留印18年,卻從未聽聞寺中有佛牙之事。義淨也是留印多年,所著《南海寄歸內法傳》,亦在回教入侵之前,同樣未提寺中有佛牙之事。可見星雲的講法,毫無歷史證據。
- 星雲說有十二位仁波切為他保證。但,在近代以前,西藏史書全無記載,兩岸西藏學專家 一致表示西藏沒有佛牙崇拜的傳統。我的這一看法,格魯派的僧侶,即達賴喇嘛的黃教系統,完全贊同。
- 佛牙不耐高溫,火化時,極易崩解。台大牙科韓良俊教授,同日同版登出日本神奈川齒科大學由本勝教授所著《法醫齒科學》,證實牙齒加熱後,溫度達攝氏二百度即起變化,五百度即粉碎。因佛牙為火葬後的產物,不能長存迄今,是可以理解的。
- 我同時問過火葬場和有實際觀察火葬經驗的,答案都是一樣的,即高溫則無牙。因此,兩千五百多年的火化佛牙,是無法留存至今的。要做假,也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碳14放射線,可以檢驗出來。
- 火化後的佛牙是否存在?從早期的《阿含經》起,皆未提及,也是可以清楚論斷的。但,星雲和他的追隨者,卻根本忽略這些,證明外行人充內行的宗教師或學者,實不乏其人。
從四月初到12日,我不斷出現在各電視和廣播節目,發表我的看法,聽眾大多被我說服,佛教界的大老.也紛紛來電表示支持,使我大獲鼓舞。
迎佛牙當天,在泰國被冷落,李總統沒出席,以及之前中國大陸佛教協會發表「不清楚第三顆佛牙的出處」的聲明。我可以斷定:假佛牙的效應,肯定是有的,星雲可說已是滿臉豆花了。
星雲法師,原本信心滿滿,從2月28曰開始,他一方面在媒體上放話造勢,以吸引社會的注意,一方面動員人力物力,準備迎接佛牙的相關事宜。
只是他萬萬沒料到,先是專研佛教史的我,會立刻質疑佛牙為假,按著中研院的翟海源教授和宗教學者游謙,也在報上批評迎佛牙有政教不分的嫌疑。
隨後不同立場或自我辯護的言論紛紛出現,使得星雲和佛光山因迎佛牙而首次面臨開山30年來台灣學界對其發出的最嚴厲的批判,尷尬極了。
雖然如此,迎佛牙的事,在4月11日仍照常舉行,台視、華視、中視和TVBS等電視台,也全程轉播,而關於佛牙的說明,各台一致,都照佛光山依空法師所寫的稿本唸。可見台灣有些媒體記者缺乏反省能力,也缺乏應有的平衡報導和規範,相當值得反省,但星雲是不會忌諱這的,從四月中旬迎完佛牙到5月底,我發現佛牙的熱潮並未完全消退。
首先「佛光衛視」仍不斷報出參觀佛牙舍利的消息。其次,5月初出版的《覺世》第1383期和《普門》第224期,都刊出「恭迎佛牙舍利專輯」,並且一面倒的選刊贊成和自辯的文章。而其中,反駁佛牙為假的文章,顯然是針對我的質疑而來,數量之多,出乎意料之外。
這當中有關於方法學的討論,也有關於史料證據的質疑,雖然沒有一篇能提出新證據或可駁倒我的論點,可是我的文章並未相對刊出,變成單方審判,完全不公平。
所以,針對此事,撰一完整的報導,在《當代》發表,並補充一些新材料,使此一公案的真相大白於天下,是完全有必要的。而本文上述內容,對持內證者的答覆,應該也足夠了。
最後,應該一提的是,在台灣對佛光山迎第三顆佛牙第一個提出質疑的並不是我,而是《南海菩薩》雜誌的總編輯高仰崇先生。高仰崇先生在《南海菩薩》第179期(1998年4月1日出刊,但我3月30日即收到)發表〈世間佛牙舍利有幾顆〉的長文。高仰崇先生文中先求證西藏學者,可謂慧眼獨具。惜因高仰崇先生不願投書報紙,我才接棒。高仰崇先生的前期貢獻,得在此記一筆。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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